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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死了。
她以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像叶子悄无声息地落下,像一阵风拂面而过,然后了无踪影,没有轨迹可寻。生命真的不过如此:脆弱得像秋天的蝴蝶――曾经美丽,曾经妖娆,那微微张开的翅膀还没有来得及去飞翔就已断落。
她像一朵午夜里悄然开放的花朵,苍白的没有一丝色彩,却散发着她独特的香气,黑夜无法阻止她的绽开,但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迅速地枯萎败落下去。原来她好像只能属于黑夜。
菊出生于二月。属双鱼座。她的出生并没有给她的母亲带来多少喜悦,她不喜欢她。她一出生就不停地生病,不停地啼哭,这个弱小的生命让她身心疲惫。她的男人只是回来待了一个星期,给她买了一斤红糖,然后就走了。他也不爱她的女儿。他希望是个男孩。可是她让他失望了。
菊的母亲是个神情冷漠的女人。身材娇小,笑容悲凉。长期的分居生活和艰苦的工作环境使她的脾气暴躁,性格孤僻。她在一家电线厂工作。属高温有毒作业。常年的倒班工作使她看上去十分憔悴。但是依然很美丽。她有一头如云的长发,流行烫发的年代里,她一头美丽的自然的卷发如云般轻轻涌动,引来好多羡慕的眼光。菊一直希望有妈妈这样美丽的头发。而菊的头发又细又黄却很亮,阳光下丝缎般光滑柔顺。
菊在病痛中长大。稍大一点后她就不再啼哭。因为哭只能给她带来更多的痛。
对于自己三岁以前的生活她没有一点记忆,她不知自己是怎么样长大的,记忆中她就常常一个人被反锁在家里,独自守着空空荡荡的大房子。她的家在一个四合院的一角,有独立的小院和压水井。房子是那种典型的南方木质房子,很破旧,有着精雕细啄窗户和房椽。四周的圆木头柱子已被虫子蚀得快空了心,有着小小的阁楼,里面多放着一些不用的杂物,落满了灰尘,弥漫着一股发霉腐烂的气味。到了夏季里面异常的闷热。菊常延着窄窄的吱吱作响的楼梯爬上阁楼,然后打开天窗看鸽子从空中飞过,听鸽哨声划破寂静的天空。
漫长的雨季时会有水滴答漏下,这时菊就会拿了盆子来接,接满了就开了天窗倒出去。瓦砾之间开有黄色的小花。在细雨中轻轻摇曳。房子旁边有两棵高大的法梧树,树皮班驳,树叶稠密。早晚有许多小鸟在其间飞来跳去。到了炎热的夏季总有许多知了在里面大声地喧叫,吵得人们无法入睡。有些小孩子会爬上树去捉知了,而菊是不敢的,她惧怕这种黑色的、有着透明翅膀的昆虫。它们的翅膀在振动时有触电的感觉。
这个人口稠密的城市里,灰色的瓦房几乎连成一片,其间生长着许多高大的法梧树和泡桐树。幽深的小巷,狭窄的街道,拥挤的人群,喧嚣的车声、小贩们叫卖声、大声的吵骂声冲斥着这个城市。只有到了夜晚的时候城市才慢慢安静了下来,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慢慢进入了梦乡。在炎热的夏季会听到从远处稻田里传来的蛙鸣声。这种美丽的小精灵常常会被农民们捉住卖到城里来,活活拔了皮然后开膛,迅速冲洗干净暴炒了吃,据说味道极佳。人在物质生活极度贫乏和过度富裕时往往会丧失了良知。
更多的时候菊只呆在自己的小屋里。她的房间很大,只放了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很旧的木箱子,里面放了她四季的衣服。不是很多。墙上挂着一个简宜的书架放满了各类书籍。很多是她父母原读过的书。她的父亲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现从事建筑设计工作。她的母亲初中毕业后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没有机会再去学习,两年艰苦的下乡生活使她对农村有着深恶的痛绝。进城以后很长时间找不到工作,最后进了这家小小的工厂,效益不是很好,工作却异常的劳累。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母亲,他被母亲的美丽所吸引,母亲则认为他是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会对她的工作及生活有所帮助。但是结婚不久父亲单位成建制调走,她却不想跟着他东奔西走。她觉得婚姻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利益,也再次陷入绝望中。他们的婚姻并没有多少感情的成份。
房间窗户直对后面一家人的院子,每天早读时看那个叔叔刷牙咳嗽,窗户上的玻璃像个哈哈镜,所以那个叔叔看上去总是很怪异的样子。有一天那个叔叔得肺病死了,家人夜夜在院子里啼哭,棺材在院子里停放好多天。从此她不敢开那扇窗户,甚至于不敢看窗户。但是她不对家里人说她害怕,只是时时把那只猫抱在怀里,很长时间不敢做在窗前看书,写字。总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菊对于父亲并没有太多的记忆。他长的高高大大的,眼睛很大。平时他总是很少回家。回到家也什么都不做。喝茶看报是他一大喜好。他总是看许多的书,文学,哲学,建筑设计,还有一些佛教方面的经书以及易经等等。他并不关心她。上学以后也不问她成绩怎么样。不过他知道他的成绩总是很好。特别是作文。所以他总是会带给她许多书回来。也不管她能不能看懂,适合不适合她看。所以在这一方面菊是自由的,她可以看到同龄人所看不到的文学、历史、地理、艺术、哲学、宗教等方面的书。有些书她并不能看懂,看不懂的她也会坚持看完,过一段时间再看,不同的阶段看同一本书会有不同的领悟。
常常做一些智力游戏,喜欢猜字谜,做一些拼图游戏。有时也会自己和自己下象棋,军棋或跳棋,所以她总是很安静也很孤独。
她家门前种着两棵高大的泡桐树,这是南方常见的树,生长极快,有着笔直的树杆和宽大的叶子。春天的时候,会开出一串串紫风铃一样的花朵。下雨时雨打在叶上会发出很好听的啪啪声。菊常会看着那些花儿轻轻在风中摇曳,听雨打叶的劈啪声。
南方的天空总是有太多的雨滑落,房间里到处是一股发霉腐烂的味道,有时墙上地上会浸出一些水珠,菊用手指轻轻划水珠玩,画一些图画,有时一滴水珠逐渐变大,顺着墙壁迅速滑下,留下一道弯曲的线条,所以很多时候菊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哭墙,只是她看不到墙的眼睛。所以她总是在墙上画许多的眼睛,大大小小的,布满了墙。
院里的花池子种了好多花,最多的就是菊和玫瑰。玫瑰长得很茂盛,总是开得红红火火,浓浓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特别是下大雨之前。天气很闷,空气也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时,玫瑰便开得很艳很艳,红红的一片,香味浓得像要爆开一样。也许她们知道大雨来临之时也就是她们死亡之时。这时菊总是把她们细心地剪下来,插入花瓶中。所以家里总有这种玫瑰的香味和腐烂发霉的气息。
也种了好多各种的菊花,在不同的季节里都会灿灿烂烂地开放,总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辛辣的刺鼻的香味。很好养,春天的时候剪一枝下来,再载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插入土里,到秋天就能开出妖娆的花。菊常给这些花松松土,浇点水。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也过去了。
陪伴菊的还有就是那只和她一样安静的小猫,她叫她滴嗒。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也不知,家里没人时,她总是滴嗒滴嗒地叫她,她也就乖乖地偎在她的身旁。她很喜欢她懒洋洋地漫不经心的样子,也很喜欢她睡觉时的呼噜声。她还喜欢一个人,那就是叶。
叶住在她家隔壁大院,常来她家住的大院来玩,大她四岁。他在家是老小,上面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所以他小名叫四毛。他的三个哥哥不太喜欢他们年轻的后母,所以都去了外地工作,除了过年平时很少回家。
菊被反锁在家里时,有时会爬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小朋友们玩,四毛也常会和他们一起玩,看到四毛她总是很开心。有时四毛也会站在窗下同他说一会话,她总是先怯生生地叫声:四毛哥哥,然后悄悄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胆怯又含有一丝希望。他希望四毛哥哥多陪他一会。
妈妈下班以后,她也会去玩,会跟着小朋友们一起疯跑,然后静静看他们玩,很多时候她不知怎么样同小朋友们一起玩,不知怎么样与他们交淡,更不知怎么样能融入他们中去。而他们也常常排斥着她。他们不太喜欢这个性格沉静神情冷漠的女孩。所以她更喜欢同她的四毛哥哥一起玩,四毛哥哥总是很照顾她,并且小心地保护着她。
有时她也去叶家玩。她喜欢叶的母亲。叶的母亲是个女医生,长得高挑秀美,却不知为什么嫁给了比她大二十岁并且有三个孩子的男人,就是叶的父亲。关于这一点当年在这个不大的南方小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并有很多说法。但是菊认为他们两非常合适,叶的父亲实在是个很好的人,毕业于名牌大学。知识渊博并且宽厚仁慈。夫妻之间极为和睦,家庭气氛很好。菊喜欢这样的家庭,有时她希望她是他们的孩子。这样她就不用老看着妈妈的脸色行事,并且不会挨饿。因为妈妈在生气或哭泣时有时会忘了做饭,有时菊怕妈妈打而不敢去吃饭。很多时候她吃没吃饭,她妈妈也不知道。她觉得她只是家里的一个物品,一个摆设,她知道她母亲并不爱她。
叶的母亲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她经常怜惜地摸着她的头,有时也会给她梳头,梳一个美丽的发髻,再扎上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是叶的母亲用淡紫色的沙布做出来的,上面有白色和黄色的小花,看上去像真的蝴蝶。菊开心极了。她非常喜欢。
菊的星座是双鱼座,按星相学家的说法,这个星座的人很爱做梦,性情温柔,天性善良。但总是很茫然,永远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不知自己想要什么。菊天生就是这样,极爱做梦,哪怕只睡五分钟,她也会做个很长的梦。很多时候她都在重复同一个梦,在一条充满阳光的小路上,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只昆虫,没有一个人影,天空中也没有飞鸟飞过,像是一副被定了格的黑白画面。泥土路很坚实,在阳光下反着白白的光,很刺眼。她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走过一棵又一棵小树,可以看到远方隐隐约约的城市,那里有她的家,可是她就是走不到那里,好累,但是好像停不下来,必须不停地走......常常是醒来后再次入梦还是在走那条路,所以很多时候想起来那条路真的好熟悉,因为她每天都在走,每天走累了会在一棵小树下眺望那隐隐约约的城市--似曾相识、魂归故里。
也有很多时候梦很恐怖让人惊悸,有恶魔有吸血鬼. .常常紧张得将自己的手握成一团,故常将自己的手抓得鲜血淋淋。每天总有很多很多的梦,很真实的样子,所以常想也是梦会不会是她真实的生活?而现在也许只是生活在梦中,一切是那么飘渺、虚幻。
一个梦,总是很清晰并且多次出现于她的梦中,很真实的样子,使她不知是梦还是别的,但肯定不是现实。
阴暗的天空下着南方常见的那种毛毛细雨,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有一个很大的木板房子。菊不知被什么追赶着走投无路,就跑进了这个小木板房子,房子好像是屠宰场,里面挂满了动物血淋淋的尸体,菊进来后还在不停在奔跑,却发现原来这房子挂的都是人的尸体,菊恐怖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想要出去,却发现所有的门都是反锁的,只有一个女的,很美,身上没有一点血,菊走向她,摸她的脸,却发现她的头和身子几乎分家了--脖子上一个大大的口子,然后开始不停地往外冒血,流得满地都是,然后菊发现自己的双脚浸在血里,原来她是死去的莲姨。惊恐万分的菊,在血淋淋的尸体中穿行,至到精彼力尽,然后从梦中惊醒,然后一动不敢动,不敢再睡,不敢大声出气,甚至于不敢起夜。
莲姨是她母亲唯一的朋友。在她四岁那一年的端午节,她去莲姨家。因为每年端午节莲姨要包好多好吃的棕子,都要她去拿。这次她母亲让她去看看莲姨。顺便就带些棕子回来。她去莲姨家时,莲姨家门前正乱糟糟的。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慌张张地拔开人群挤了进去。她看见莲姨躺在床上,脖子上划了个大大的口子,头已歪向了一边,血流了一地。她的身子也浸在血水中。空气中满是血腥的味道。菊低头发现自己的布鞋也浸在血中。吓得她不敢动。一双大手把她拎了出来:你站在这里作什么?快去叫你妈妈来。菊又转过身去没头没脑地向家跑去。她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到母亲疯了一样向莲姨家跑去。莲姨是同母亲一起长大一起去农村插队又一起返城的,母亲有什么事只同她说。莲姨很爱孩子却发现自己不能生育。她想抱养一个孩子,她的丈夫不同意,说等你养好自己的身体再说吧。现在她死了。那天医生对她的丈夫说,她癌症已扩散,最多只有二个月的生命。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美丽动人,热爱生命,却只能活到二十六岁。她有深爱她的丈夫,却无法和他相守到白头。她爱孩子却无法生育。她觉得上苍一直在同她开玩笑,也许她来这个世上本身就是个错误,除了痛苦还是痛苦。她以最残忍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喧泄着她的不满。菊一直无法忘记她脖子上那个大大的口子,那个歪向一边的曾经美丽的脸。和自己那双永远无法洗干净的浸满血水的布鞋。菊明白有些伤口是无法愈合的,它们只能腐烂。但是有的伤口可以很快痊愈,并且不留下疤痕。就像她手指上小小的刀口。
菊希望莲姨的死亡也是个梦,梦醒来后莲姨会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但是很多次梦醒以后她终于明白莲姨死了。她死了,不会再站在她面前。她明白人都会死掉了,有一天她也会死去,只是每个人的方式不同罢了。
每每做到这样的梦,菊都会同她的小猫一同躲进被窝里。若猫不在,她便直直趟在床上,睁大眼睛,屏往呼吸,那种恐惧无以言传。不敢再睡,只怕再回到那个梦中。许多梦太真实了,若不是太过荒堂,便与现实无异了。
菊常常给叶说她的梦,给叶看她被抓破的双手,叶总是很怜惜地吹吹她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他不知她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梦,他真的很想进入到她的梦中,好好地爱她,让她不再恐惧,让她开心快乐。但是看着无助而无望的她,他发现有时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进入不了她的思想世界。所以他常常会固执地叫她这样那样,她也会乖巧地听他的话。
跟着叶,菊在学龄前就识了好多字,并在叶的帮助下开始阅读一些少年刊物。这使得菊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早熟。
六岁的时候菊就上了学。
那一年的秋天,菊记得天空很蓝,风扯着一片云从天空中慢慢漂过。也许是风走得太快了,云跟不上风的脚步,于是云被扯破了,一小片一小片散落在天空上。那天妈妈带她去报名,走得也很快,菊有点跟不上妈妈了。她背了个大大的书包,一直紧张地小跑着,鼻尖上出一层密密的汗。能够上学这让她很兴奋。
上学以后和叶在一所学校,只是上一年级时叶已是四年级的学生了。叶是那种很沉静的男孩,有着明亮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他长得很帅气,做事很有主见,学习也很优秀。他们有时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年级的课程对于菊来说过于简单。很多时候她爬在课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听风从疏朗的树枝间穿过的声音。她感觉天空也是寂寞的。老师总觉得她上课不认真听讲,常会提问题来问她,却发现她基本上已会一年级的课程,并且知识面较广。所以后来语文老师并不管她上课看什么书,而且一直都很喜欢这个沉默的女孩。
菊有时很闷很无聊,就去找叶玩,有时会拿着作业去问他,叶总是很耐心地给她讲解,菊总是装着不懂的样子,让他一遍遍地讲,讲到后来菊忍不住会笑出声来,这时叶就会轻轻打她的头,笑着说你这个小鬼东西,又作怪了?这时他们总是很开心。菊知道她喜欢她的四毛哥哥。
四毛喜欢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潮湿的样子,当她很安静的时候,四毛总以为她要哭了,再仔细看时才发现她的眼睛里本身就有一层水雾。她的皮肤很白很薄,可以看清她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像个透明的人,很易碎的感觉。她的头发很黄,两根细细的小辫子总是很零乱地编着,辫稍扎着小蝴蝶结。
她喜欢蝴蝶,她觉得这种幼小的生灵美得让她无法想象,她们的色彩绚烂美丽得有点过于诡异了,她们或飞或停,一举一动美妙无比。很多时候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蝴蝶,但是她从不敢抓她们,她怕毁坏那种美丽,同时也怕那绚丽神秘的色彩染到她的身上,冥冥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叶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小女孩。她与众不同,甚至有点古怪。她从不诉说什么,她不说她开心,也不说她不开心,她安静得像她家的那只小猫,有时也会躲在无人的角落静静地舔自己的伤口,但是她从不诉说。好像这是她的天性她的习惯。
有时放学时他们会一起校园最深处的一棵古树下去玩。他们一直不知那棵树叫什么名子。
这个古老的南方小城曾在历史上很有名气。有着许多古老的建筑幽深的小巷和百年老树。被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古城之一。历代出了不少文人墨客。有着根深的文化背景。读书风气异常浓厚。
校园里的这棵树很粗,要三个人才能环抱过来,黑色的巨大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用手一按会浸出水来。菊不敢拔开那青苔,她怕里面那些小昆虫。并不是惧怕那些虫子会咬她,只是觉得它们是属于这个阴暗潮湿的没有阳光的地方,一旦让它们见了阳光,也许他们会死去。她想里面一定布满了小虫子的尸体。
春天来的时候,整个树冠开满了大朵大朵的洁白的花朵,只一夜之间就白了头。花同树干一样发出一种辛辣的有点刺鼻的清香,大片的花瓣凋谢下来时周边已开始枯萎并且腐烂。花瓣很光滑,没有花粉。菊总是很奇怪这棵树没有来由的开出这么多这么大的花朵,那迅速凋谢的花瓣在风中像慢慢的飘摇下来,像小船,摇呀摇,像是为自己唱着一首古老的丧歌。可是会有花仙子坐在里面吗?菊总是有好多的遐想。
树的旁边有一条小河,其实并不是河,不知是哪一个年代由人工开凿的小渠,源头是由山上的小溪凝聚而成。河床是由鹅卵石铺就,水很清澈,有时会看见几只老鼠从中快速游过。河床壁上吸附着大片的黑色的螺丝,鸭子游过时会去吃它们,他们也会自救――迅速地落下,随水流飘动。菊喜欢做在小渠边看这一切,喜欢把脚放入水中,感受水流清凉的抚摸,只是不敢在水中行走,她怕老鼠也怕水蛇,更怕不小心踩死水中的生物。她知道它们是有灵魂的,并且会痛。只是她不知道花会不会痛,当她掐那些花瓣时,有花汁溢出,有的会分泌出粘粘的液体,并且迅速地腐烂,但是她不知她们痛还是不痛。
秋天在菊蹦蹦跳跳的上学中很快就过去了。
南方的冬季总是潮湿阴冷。每次冬天来临的时候,菊都有一种感觉,她觉得她会死于这个冬季。她本来就手脚冰凉,到了这个季节,天空中常常飘着大朵大朵的雪花,落到地上时已化成了水。菊觉得这个城市浸泡在雨水中了,没有一处是干燥的。风拍打在脸上异常的寒冷。手上脚上耳朵上都长满冻疮,严重时会化脓。但是上学以后不得不完成每天繁多的作业。夜夜冻得无法入睡。思维便异常的活跃。大半夜大半夜地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这使得她的阅读速度迅速地提高,于是她看的书更多了。她像沙漠里的旅者,到处寻找着水源,一旦寻到了不加选择一一喝下。到后来她最偏爱的作家是张爱玲和张恨水。她喜欢他们笔下那些有着残缺灵魂的人物,那些有着破碎的心和破败的人生的人们一直吸引着她。她不知自己的前世是什么,冥冥中她觉得她前世一定是只蝴蝶,绚烂美丽却生命短暂。
漫长的冬季过去以后,是遥遥无期的梅雨季节。这个季节不冷不热,虽然总是湿渌渌的,天气霉得像要烂掉一样,但是菊喜欢这样的季节,手脚的冻疮已渐渐痊愈,不用再穿厚重的棉衣。夜晚不再寒冷,只是依然会常常失眠。无法入睡时唯一可做的还是看书。有时会爬在窗前看晴朗的星空。看星星漫不经心地满布天空,孤独而荒凉。有时会自己把着脉搏,数心跳的次数,听血管里血液寂寞地流动。听花在风中开放的声音。夜风精灵般从窗前掠过,轻轻敲打窗户。有时会听一会滴答打呼噜的声音。她会把它弄醒,和它玩一会。她喜欢看滴答和眼睛,里面有着神秘的图腾。
以前叶并不知道菊为什么走路常常摔跤。有一次在路叶和他的母亲遇了菊和她的母亲,他母亲对菊的母亲说:你女儿有些营养不良,并且贫血,你要让她多吃饭,并且加强营养。她的母亲听了这话有些惊奇地看着菊:她营养不良?叶那时才知道菊缺钙,并且有点缺铁性贫血。
终于菊在一次跌破了膝盖后不小心又发炎了,腿一下肿起来了,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叶陪她去医院看医生,医生说膝盖里化脓了,要先把里面的脓抽出来后还要打一段时间的消炎针。抽脓时很痛很痛,菊咬着牙不作声,只是浑身忍不住颤抖着,手指深深地掐入叶的胳膊中。出了医院后,菊对叶说:四毛哥哥,我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然后靠在他的怀里无声在抽泣着。这时叶心里好痛,他想这个安静的小女孩真是太痛了,不然她绝不会哭的。于是忍不住他也流下泪来。四毛蹲下身来背起了她一起去上学,菊静静地伏在他的背上:四毛哥哥,我会死掉吗?医生会剧掉我的腿吗?不会的,你放心。我保证你一切都好好的。我保证。将来我还要娶你,你一定要嫁给我哦。那一年她七岁,他十一岁。
菊九岁那一年,正值放寒假。她母亲将她送到了农村----她的一个远房表姐家里。表姐大她母亲许多,长子快要结婚了,表姐派她这个要新婚的孩子来接她母亲去参加婚礼,她母亲说,我要上班,没时间,你把菊带去吧,方便的话可以让她多住几日。菊叫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为表哥。他比菊大十九岁。表哥带他坐了上了通往他家方向的班车。一路上菊一直兴奋地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色的田野。正是农闲季节,车里农民们很多。他们也兴奋在计算着新年的收成。前面座位的农民抱着个筐子,里面有新买来的两只小猪,呈白色。其中一只小猪大胆地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菊,菊伸出手轻轻在摸了一下它,它也并不害怕,用它的嘴轻轻地拱了一下菊的手。菊兴奋地对表哥说,它不怕我,它喜欢我。表哥轻轻地揉着她的头说,是的,谁都会喜欢你。听到这话,菊的眼睛暗淡下去,她知道她的父母不喜欢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是个多余。曾经希望溺死在母亲腹中。所以她并不珍爱自己。她冷冷地对表哥说,不,不是的。
十几分钟后,到了一个小镇上。小镇上很热闹。一群小孩子追来跑去,然后停下步来看这个城里的小姑娘。一条街道的两旁开着许多店铺与小饭馆。穿过小镇,表哥说我们要走一段很长小路然后就到家了。
这时天空开始阴暗起来,渐渐下起了小雨,小路变得泥泞而难走。路边有一口大大的池塘,有一群鸭子和鹅在上面游来游去,开心地大声叫着。池塘上漂着稀疏的浮萍。鸭群游过时水面波纹一层一层涌起,非常好看。菊站在池塘边看了一会,也很想同它们一起开心大叫几声,终于还是没叫出声来。表哥大声喊着:菊,快点走,不然天黑时到不了家了。
菊有点累了,摇摇晃晃,表哥蹲下身子说:来,菊,快上来。菊开心地爬了上去,这个英俊健壮的男人背着瘦小的菊,给菊讲着在农村一直流传的古老的鬼的故事。菊第一次听这样的故事,有些兴奋有些害怕,听到害怕处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这时表哥就会说,不用怕不用怕,表哥在这呢。表哥的亲生父亲是过去一位极有名望的教书先生,他的曾祖父原是一位举人,这在当地是很了不起的,是极光宗耀祖的事,给他立有很大的牌坊。他父亲子承父业,学识渊博。在当时是很有名望的教书先生。在那个特殊年代含泪而死,死前仍在说:子曰……后来她母亲迫于生计嫁给了一位目不识丁的农民,又生养了一儿一女。表哥参加了两年高考,都以几分之差名落孙山。由于家境的困难,无法让他再重读,于是到村里小学当了名民办教师。
他的新娘家境富裕,却一定要嫁个有文化的人,又知他的家世,故未要一分钱的彩礼愿意嫁给表哥,这也成当地农村一大新闻。
到表哥家的时候,天已近傍晚,菊爬在表哥的背上已睡熟,表姨抱她下来时她睁开了眼睛。对于表姨她并没有什么记忆,表姨把她冰凉的小手放入她温暖的手中,亲切地看着她说,你出生时我见过你,一晃都这么大了,想吃点什么?一定饿了吧。菊使劲地点着头。门口围了好些农村的孩子,他们都来看这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天依旧在下着雨,阴阴的,沉沉的,菊觉得天空快要烂掉了。
人们都兴奋地跑里跑外,商量着明天的婚礼。一群妇女在麻利地洗着鸡和鱼。菊只对风箱感兴趣,她在那里使劲地扯着风箱,看火苗熊熊燃起。表姨说,菊你慢点呀,你把锅要烧通了,菊乐得哈哈大笑。快去看,外面要杀猪了,你也是从没见过的。菊到外面时那只二三百斤重的猪已被绑住了四脚,正尖声地叫着。菊突然觉得心有点痛,她默默地站在一边。她觉得那只猪好无辜,它的眼睛很纯真很善良,菊看到里面有眼泪流出。屠夫很有水平,只用了一刀猪就不再嘶叫,它半张着嘴,眼里的最后一滴眼泪慢慢流下滴落,跌碎。人们用一个大大的盆子接着它的血。待它血流尽后,人们在它的脚后跟割一个小口子,使劲往里吹气,把它吹成皮球一样圆圆的后,开始迅速地剐它身上的毛,然后将它开膛破肚,然后将它四分五裂。刚才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只一会就被人类宰割成这样。菊感到胃里一阵阵地痉挛,她慢慢地蹲下身子,她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到生命的无奈与无常。她不明白人为什么有权力这样主宰别的生命。她感到一种莫明的深深的悲哀。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渐渐散去,满天繁星。大家都说明天是个好日子,将会是晴天会有太阳出现。表姨找到菊时她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天空上星星,全无刚才拉扯风箱时的喜悦。表姨问她,菊你怎么了?病了吗?过好久菊才问道:雨是天空的眼泪还是星星是天空的眼泪?表姨听了这话怔怔的无法回答,只说菊你累了,睡觉去吧。一晚上菊倦缩在表姨的身旁,一动不动,也不闭眼睛,一闭眼就是那双含泪的双眼和喷薄而出的鲜血。表姨不知她出了什么事,一直守在她身边。终于菊因过度疲劳而睡着时,表姨叹了口气,也昏昏睡去。
第二天是热闹的婚礼。并不十分美丽的新娘因幸福而变得十分动人,脸儿如花儿开放。表哥的脸上一直挂着幸福的微笑。他的双眼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新娘。菊一直郁郁寡欢,并且拒绝吃所有的肉类,只吃一点点清水下出来的米粉。眼里是深深的悲凉,与她这个年龄很不相符。没有办法,她的表姨又差人将她送了回来。她在乡下待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从此以后她成了素食者。
回到家时象大病了一场,下巴更尖了,眼睛更显得大了。她的母亲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对于来人的解释没有照顾好她女儿之类的话,并不去听。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没什么,她就是这样。
叶来看她时,她正坐在院里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朵玫瑰,撕下花瓣,轻轻地揉着,挤出红色的汁液。她举起手对叶说:四毛哥哥,这是花的血吗?她们也会痛吗?她们会有痛的,这种痛没有出处,无路可走,我给她们找了出路。她伸出了她的左手母指,对叶说:我昨天不小心把手弄破了,很痛,但是我觉得心不那么痛了,原来痛也需要找个出口,原来它们是可以被释放的。叶说,你不可以这样的,菊,你不可以这样不爱惜你自己。为什么不可以?我能拥有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了,我有权利去毁坏她。这你是知道的,你一直是知道的。叶知道她无法控制菊,无法进入菊的灵魂深处。她始终是独立的,自闭的。他有时在她面前束手无策,她坚强又倔强。有时又脆弱得经不起一阵轻风拂过。
菊最喜欢的女作家之一三毛死了,但是她并不太难过,她对叶说,没有什么的,她只是厌倦了,好像除了死亡,她真的无路可走了。她一直很累,总想逃避,想象水珠一样蒸发消失掉。虽然她逃到了遥远的沙漠里,但她发觉还是无路可走。除了死亡。只是常人很少有那样的勇气。因为没有足够的勇气,所以无法想象海明威把枪口放入自己嘴中时的想法,也很难想象三毛将自己的头伸入丝袜吊环中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但是我想他们没有什么,他们只是厌倦了,但他们有足够的勇气,他们无法将自己融入这个社会中,除了死亡已无路可走......她对叶说这些时口气极为淡,像是说一些平常的人和事,这使得叶有些担心。
叶想她也许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份与生俱来的孤独与寂寞,她就像是在暗潮湿的泥土中生活的昆虫,无法爬出自己的世界,无法见到明媚的阳光。时时刻刻嗅到死亡的气息,感受死亡的来临。也许会变成蛹,然后长出蝴蝶般的翅膀,因为没有阳光的沐浴而苍白无色,虽带有一丝诡异一份绚烂,但是灵魂空洞,生命短暂。
叶希望他们都有快快长大,然后他要给她许多的幸福与欢乐。但是有时他并不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只是努力地学习,除了这个他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她看上去是那样的无助。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就是这样他们也在相互守望中渐渐长大。上中学后叶搬家了,搬到南门去了,而菊仍住在西门。他们的功课都很紧张,于是见面的次数也少了,但是假期时他们常常一起做功课。菊没有什么朋友,叶有一些很好的朋友,他们也知他们俩儿时的约定,也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小女孩。但是叶的一个好朋友夏对叶说,你还是远离这个女孩吧,我总觉得她身上有股说不清的灾难般的气息。叶说,你不知我有多心疼她,从小我的心愿就是将来娶她为妻,好好爱她。不管幸福还是不幸福我都认定她了。
上中学后菊常常一个人晚饭后去散步。离家大约十分钟的路程有个烈士陵园,左面便是一大片坟墓,全城死去的人几乎都睡地那里了,陵园的周围是一排排整齐而笔直的杉树、柏树和粗壮的法梧树。傍晚的时候陵园里很静很静,绿绿葱葱中开满了黄色的、蓝紫色的各色的小花,艳得有些诡异神秘。这里人迹罕至,只有虫子寂寞的鸣叫声,有蝴蝶孤独忧伤的身影。菊在这寂静的世界里感到很安全。走累了她会坐在墓碑旁休息,轻轻抚摸碑文读碑上的文字,她觉得他们是爱她的,因为他们从没有让她害怕,只能让她感到温暖而平静。坟墓的右边是两个深深的水塘。偶尔有人来这里洗衣服,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总是传的很远很远。陵园后面便是山,山上一片片的松树成墨绿色,风穿过松针时可以听到嗡嗡的鸣叫声。山不是很高,有三四百米吧,若时间还早菊就会上山去,坐在高高的山顶上,整个城市便在她眼下了。菊从来没有找到她的家,但是她知道方向。她不知这个城市是否是她梦中的城市。好像不太像,梦中的城市没有这么清晰。山后面还是山,这个山脉连着大别山区,可以听到山里人哟嗬牛儿回家的声音,可以看到炊烟袅袅升起,绿绿葱葱,无边无际。有时山顶上风很大,带着肆意的呼叫声从耳边疾驰而过,吹得她的头发打在脸上很痛,但是她很喜欢这种痛的感觉,她会随风大喊几声,声音消失在风中,没有留下痕迹。她想生命莫过如此了,活着然后消失,没有痕迹。然后再等一个轮回。
三四月份的时候,映山红开了,整个山远远看上去是粉红色的,很美很美。菊坐在花丛中,轻轻嗅着花香,用她纤细的指甲掐着花瓣,没有太多的汁溢出,但是被陷的花朵迅速地败落并且腐烂,却淡淡地映红她的手指,她不知花痛不痛,但是她想成为这样的一朵花,淡淡感受阳光的温度,任凭风从花间轻轻穿行,根下滋润出涓涓泉水,她想这样的生活也许会快乐点。
暮色来临时菊再慢慢走下山,走累了还会靠在墓碑上休息,菊想也许他们和她一样很寂寞。菊的整个中学六年时间里,若要散步必去那里,而且几乎是一人。
有一次和叶一起去的,那是一个冬季,那几日很干燥,便还可以上山。雨季是去不成的,有一段路太泥泞,无法行走。那次他们一起默默地走,很少说话,上山时叶拉着她的手。他感觉她的手冰到骨头里,没有一丝热量。在山顶上,风很大,云层被压得很低。风撕扯着云从他们的头顶疾驰而过。他们都轻轻地屏住呼吸,听风在丛林中在山谷中呼啸的声音。幽深的山脉相连,绿绿葱葱,却仿佛空无一人。风撩起他们的头发,使劲拍打他们的衣角。寂静的山谷,宇宙间他们相依偎地站在一起。叶第一次吻了她,那一年她十五岁,叶十九岁,正准备高考。叶吻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叶笑着对她说,我是第一个吻你的人,记着:你只能是我的女人。菊微笑地看着他:今生来世我只做你的女人。只是我不知我的生命有没有那么长,长到等你来娶我。不许你这么说,不许。叶轻轻噙住她的唇。菊紧紧地拥住了叶,好久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像风一样拂过然后消失。
下山时她的手搭在叶的肩上,慢慢感受叶的体温,迎着叶坚毅的目光,她想也许她是为叶而来这个世上的。
叶不知她为什么爱来这里散步,叶想将来他一定带她离开这里。他要给她最好最安全的日子,他不会再让她孤独寂寞。
有时菊会觉得她与她的四毛哥哥是两类人,他们是不同的。四毛哥哥是那种健康明朗的人。菊觉得自己是个无法从内心快乐起来的人,她想有些东西真的是与生俱来的,比如蝴蝶的美丽,比如她的寂寞。很多时候她渴望拥抱。从她三岁记事起她的妈妈就没有抱过她了,爸爸常年不在家。回家也是板个脸,她不知爸爸妈妈为何总是争吵,吵得厉害时妈妈总是顺手抄起身边的东西就摔,杯子、碗、热水瓶, 菊那时就会静静地躲进自己的小屋,大气也不敢出。但是这样妈妈有时也会打她,打得很厉害。有一次将她的头打破了,痛得她好几天不能梳辨子。所以那时她并不希望父亲回家。父亲不在家的日子,母亲常会叹气会哭泣,半夜里她听到母亲呜咽的声音,是那种极为压抑的又控制不住的哭泣。她静静的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成一个孤独的姿势。她有些可怜她的母亲,但是她不想去劝她什么,她也无法劝说什么。她知道母亲是痛苦的。但是那时母亲是安静的,是美丽的,有时母亲会温柔地对她说一些话,让她一定要好好学习。并对她说,你长大就会明白的,男人是靠不住的。不管什么样的男人,一点也靠不住。他们总是不可信的。所以母亲总是禁止她和男同学来往,包括叶。
其实菊本身很少同班上同学往来,一来由于她的性格问题,二来由于她的早熟。虽然她上学较同龄人早一年,人又苍白清瘦,更显得比班上同学小一点,但是由于过多过早的阅读使她在思想上比他们要早熟,所以她并不大理会班上的同学。但是人都需要有朋友的,菊也不例外,她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她的同桌--芳。
从小菊以为天下父母都像她父母一般,天下家庭都像她的家庭一样。童年时期她除了叶并没有玩伴,上学以后她更少去同学家,有时和芳一起也常常是站在门口等她。她怕他们父母不喜欢她,怕给别人家添麻烦。芳长得很漂亮,她觉得像电影演员宋佳,属于那种真正漂亮的女孩。并且文静腼腆,很乖巧。
有一天菊在她家待了好久。那天下午放学较早,芳说,我妈妈不在家,我们去我家玩吧。菊问:可以吗?你妈妈回来怎么办?没关系的,我妈妈知道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们去她家后才发现芳的母亲也在家。她母亲很美,并且举止优雅,芳见到她的母亲,一反腼腆文静的性格,撒着娇,同母亲说着学校里的一些事。她母亲亲切地看着菊说,你就是菊?我家芳天天说起你,说你学习如何如何好,你是如何如何的优秀,你要好好帮助她呀。菊说,不,阿姨,芳学习很好,她比我好。她们俩笑着一起跑进芳的小卧室里。卧室里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好几个布娃娃和小熊,爬在床上或坐在地上。墙上贴满了卡通画。水红色的床罩水红色的窗帘和红木一样的地板,使房间看过去舒适而温暖。这一切并不是菊喜欢的颜色,但是菊真的喜欢这种感觉。而且菊终于发现原来孩子可以这样在父母跟前撒娇。父母可发这样宠子女!!!之前菊没有见过也没有想过。那时菊好想成为芳,她想有芳那样的母亲和父亲,所以她一直有点嫉妒芳,因为她可以娇声气地赖在母亲怀里,可以吊在她爸爸的脖子上不下来,菊常想:要是我是芳就好了,为什么我不可以做芳?为什么我只能是我?二年级的时候,芳一家搬走了,去了更远的南方。从此菊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上中学以后菊不再挨她母亲的打了。她也老了。有时会静静地坐在菊的旁边看她写作业。有时抽着烟想着自己的一生,长叹一声,想起那个曾经深深爱过的男人,想现在这个和自己毫无感情的男人生下的女儿。她长得并不太像自己,但是很聪明,骨子里透着孤癖冷漠的一面。她想起一位相面者说的话,说菊命太硬并且苦,在十几岁时将有一场大病。如果躲的过去,将来会克父克母克夫。不过她本人则会大福大贵,扬名天下。她当时一笑了之,当年有人给她算过命,也说她会大福大贵,而今呢?她常常感慨自己悲凉的一生。恨世事不平。
她有时看着菊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有时也会将她当做一个朋友,同她聊聊天。只是从没有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从心里她并不爱她。她想她们都是可怜的,她们都是缺少爱而又无法得到爱的人。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你不得不去承认。她对菊说,不要有怨恨,这是命。你是知道的,我们都不爱你,我拿婚姻作赌注,你不过是这一赌注的产物。无论输赢你都不会幸福。你的父亲是个极为自私的人,他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家境十分富有。十年运动结束后国家给他家给了许多补偿。他也如愿上了大学。他原是享受惯了的人。他除了爱他自己再也不会爱别人。不过他真的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读了许多书。就是在那几年的运动中他也没有荒废自己的学业,悄悄读了许多家藏的古书。但是他骨子里就是个自私的人。你成为我们的女儿是件很悲哀的事。但是这已无法改变了,认命吧。说这些话时她的口气很平淡,然后起身狠狠地按灭烟。
叶终于走了。他考上了上海一所大学。学医。他希望他将来能娶上菊,并且为菊看病,她总是有很多病,虽然她从不说,但是他知道她一直在病痛着。叶走后菊更加孤独了。经常的眩晕,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使她学习成绩有所下降。但是她一直没有停止写作。尽管高中的课程日渐紧张,也没有停止阅读。这使她的思维更加开阔,也更加诡异。她的文字功底很不错。
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写日记,一直写到高中,很多本。现在她整理了一下,发现很多都是写病痛的,很痛很难受,更多的是写一些思想一些感悟,从茫然的小女孩成长为一个颓废绝望的少女,文字很阴暗,但是思想很诡异,像午夜的花,恣意生长开放,虽绚烂却始终脱不了腐烂与堕落。终于没有看完而付之一炬。她很想把这些往事烧掉毁掉,希望重新开始,却不料他们是她心上永远的伤疤,不可触不可想,而她常常将这些坚硬的疤痕掀开看看,于是会很痛,于是常有血流出。但是她想这并没有什么,这是伤痛的出口,就像眼泪一样,它们无路可走时只有流出来,眼睛是它们的出口。生命的出口便是终结生命,停止心跳。那时灵魂脱离了肉体才能自由飞翔。
一直以来除了她的四毛哥哥她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她从不说她的恐怖她的惊悸,从不说她的孤独她的寂寞,也从不说她想要什么。她永远无法怨恨她的父母,也从不报怨什么,只是她有时会想为什么我不是芳?为什么?
很多时候感觉自己像深海的鱼,无法呼吸,沉闷的发不出一声音,虽然能自由地游动,却找不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在黑暗幽深的地方,心渐渐膨胀,像个充满气体的氢气球一般不能触,一触就会爆了。有的时候感觉心好疼,像是被一根细而韧的线缠住,而且越缠越紧,至到心血滴尽,那种疼无法说出。
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她已习惯于她的孤独寂寞,她从不需要安慰,因为没有用,不需要同情,因为也没有用,有时也许会需要一个人来听,但是她不会有什么事的,她的内心会很脆弱,但是她知道有坚强的外表。像门前台阶上爬动的小蜗牛,遇到危险时迅速躲进自己的躯壳内。它们要的并不多,充足的水份,一小会温暖的阳光,阴暗潮湿的生活环境,便可以生存下去。菊想我像它们一样,我要的并不多。可是哪里才是真正适合我的环境呢?
叶在每个星期都会有信寄给她,直接寄到学校。他不敢寄到她家,他有点怕她的母亲会撕了他的信而不给她看。每次来信都给她说学校里发生的一些事,告诉她自己学业情况。要她一定要爱惜自己。每收到他的信她总是很开心。有时会拿着他的信一人去山顶上看。她想有人爱自己真是件好事。从小自己就是个缺少爱的人,她知道自己需要很多的爱。有时她会渴望他的拥抱,那种紧紧的透不过气来的拥抱。而现在这个英俊的男人告诉她他对于她的爱和思念。他许诺要带她走,要给她世间所有的幸福,他要成为一个名医,他要治好她所有的病,他要挣好多的钱,他要送给她一座大大的房子,将来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听着他的诉说想象着他的规划,心里有温暖涌现,她想是的我爱这个男人,我愿意接受他所给予我的一切。
她把他的信做好标记,按时间一封封排列好,珍藏起来。
第一个寒假叶回来了,他身上更多了一层稳重、成熟与冷静。这时他发现菊也出落得更水灵了。虽然还是很清瘦,但是就像你无法阻止花儿开放一样,菊成长发育得更加美好了。菊的母亲并不太管她和叶在一起。只是告诫菊不要和男人走的太近,因为他们总是不可信。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又各自开始自己的学业。菊依旧经常生病,有时看不进去书,她就读小说,写一些阴暗的文字。叶来信要她少写些这么颓废的文字,会对她不好。鼓励她要振作起来。在以后的两年假期里叶都没有回来,他开始用假期到医院去实习,他正一步步地实现自己的诺言。他品学兼优,深得老师和各实习医院医生们的喜爱和好评。菊的生活没有太多的变化,依旧孤癖冷漠,上学回家,走路时目不斜视。上学那条路离家很远。不太宽的马路,两边是粗粗壮壮的法梧树,有着花一样的叶子。菊走在树下总是有点担心。这种树上生长一种有着美丽花纹的小毛毛虫,有时会从树上掉下来,为了自救它们会排出一些毒液。在菊很小的时候就被蛰过一次胳膊,很快一片皮肤红肿起来,又养又痛了好多天。从此菊怕从这种树下走过。到了秋天树叶一层层地落下,早上总有很深的露水,踩上去温暖潮湿的感觉。整个城市荒凉而陈旧。她想象着地球这个宇宙中孤独的球体,在无际的冰冷的星空中孤独地旋转着,渺小又无助。就像她现在在地球上一样,并不知前途会怎么样,也不知要到哪里去。一个英俊的男人在全心全意地爱着她。这使她觉得很幸福,但是有时也会很茫然。
菊背着沉重的书包,一路上遇到同学淡淡地一笑而过并不和他们结伴。他们也知道她的古怪,并不去理会她。
到了高三的那年,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叶依旧给菊写着信。要她不要紧张。菊笑着说我不紧张,我若考不上我就去找你。你养我好了。叶说,好我现在做兼职,同时还在做家教,可以养活你的。
六月,菊再次晕倒在学校,经查为再生障碍性贫血。除了换骨髓已无药可治。并且需要很多的钱。她的母亲满脸的愁苦,她对菊说你写信要你的父亲快快回来,你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也有份的的。菊并没有给他的父亲写信。她想她是感谢他们的,他们给了她生命,让她来人世走一回。是她自己不好,她总是生病,她总是让他们不开心。菊轻轻地笑了,她想她终于还是活不到那长,她等不到叶来娶她。
她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台上一盆小小的太阳花,正灿烂地开着,有好几种颜色。可能是前任病人留下的吧。她许她人已死去。菊并不感到悲哀,从小她就明白每个人都会死去,只是方式不同时间不同而亦。就像花开了会谢一样。菊轻轻抚摸太阳花的花瓣。谢了的花瓣里包着密密的种子,成熟以后它们会自动落入泥土中,再生根发芽开花结籽。一个循环,一个轮回。那么人的生命呢?菊想生命中的有些种子注定永远飘泊,不能生根发芽。有些花只能在午夜开放,也许并不美丽却有着她独有的芬芳。在太阳出来之前迅速地败落下去。菊想自己只是一直找不到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与环境而亦,她一直向往叶给她描述的那种生活,但是她和叶都知道,她无法长久地生活在那种环境中。她只是想让自己有着常人一样的开心与快乐。所以她接受着叶所能给予她的一切馈赠。但是现在她明白她还是什么也得不到。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注定你终生无法得到。相信吧,这就是命。
她把叶给她写的信整理好装入一个小木盒子中,上面放了一封她给叶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四毛哥,我走了。她还想写许多,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却觉得心头涩得说不出一句话。终于还是只写了这一句。她想这就已经够了。他能够明白她的。信封上面是那只蝴蝶结。已陈旧褪色。
她悄悄回到家里时已是下午。母亲不在家。她洗了个热水澡,穿上了她平时最喜欢的牛仔裤和黑色纯棉
就在这天下午,叶刚下课,他在认真地整理笔记,走出教室时已空无一人。突然他听到耳后有轻轻的叹息声,然后是怯生生的声音:四毛哥哥……叶猛然回头,依然是空无一人的阶梯教室,空荡荡地回音:四毛哥哥。
窗外,天没有来由地下起了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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