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夜飞行

 

认识她是什么时候的事记不起来了。只知道那是一个很无聊漫长的夏季,这个湿漉漉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花香,是一种近于腐烂的味道。而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天气又格外的炎热。污浊的空气弥漫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阻塞着我们的呼吸。
    我讨厌这样的季节。过于潮湿,连血液都开始霉烂。
    这个季节是九九年的八月。

    每天去坐地铁,我朝东她朝西,我们总是在每天早上,在同一个地方等不同方向的地铁。
    开始时我并没有留意她。她的打扮和许多女孩并没有两样,牛仔裤,吊带衫,白色球鞋。斜挎一个大大的黑色的包,包边有长长的流苏,很飘逸的感觉。包里总是装得鼓鼓的。戴副大大的黑色墨镜。淡黄色的短发看上去像快要枯了的草,有点乱蓬蓬的感觉。却撩动着闪烁的神情,让人很想走近再看。
    她常去流动面包房去买一个汉堡,再要杯咖啡,边吃边喝,有时没吃完车来了,也不急,只等下一趟车。她的嘴里好像永远嚼着口香糖,车来了,她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将口香糖放入纸内叠好,再装入她那个大大的包内。有时会从包里拿出英文报纸来看,车来时再迅速地装入包内。
    我有时也在这里喝杯咖啡。
    我是那种走在街上从不直眼看人的人,我知道我是英俊的,总能吸引许多目光,只是我从不理会那些目光。但是感觉她有点点的与众不同。从我注意起她时就没有看过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她一直戴着那付大墨镜,尖尖的下巴,苍白无色的脸挂着一层漠然,仿佛这个世界与她并没有关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每天坐地铁的人很多。
    我喜欢乘坐地铁的感觉。没有阳光下的明媚,也没有人世间各种真实的声音,只有刺耳的车声和广播里冰冷的报站台的声音。大家都面无表情,各自等车,像深海里一群游动的鱼,彼此寂寞地游过,没有微笑没有问候没有关心。
    车箱里惨白的灯光照得人脸上失了色,更显得孤寂与冷漠。
    有时感觉坐在地铁里的人们像一群生活在地洞里的老鼠,为生存而忙碌,但是生存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人们总可以找很多理由活下去。而我一直找不到理由。工作环境很好,工作不是很吃力,收入尚可。没有固定的女朋友。更换身边的女人真比换衬衣还快。找不到爱她们的理由,就只有一个一个更换她们,也许我只是想找一个拥抱起来更舒适的女人吧,却一直没有找到。有时我想我的体内也许只有一时的激情却再也没有爱情了。在激情中沉沦堕落。在绝望中寻找快乐。而我却从没有真正地爱过。也许我根本就是一个感情残缺的人。

    我想象着一个男人,一个英俊的男人,在地铁进站时张开双臂,闭着双眼,面带着一丝微笑—--那种发自内心的微笑,跳向铁轨,迎向急驰而来的地铁,像鸟儿一样的优美地飞翔。或者说更像一只飞蛾扑向美丽而致命的火焰。这并不惊奇,有很多原因可以致使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走向死亡。我们都会死,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从我们出生那天起我们就开始走向死亡,并且随时会死亡。只是时间和方式不同而亦已。
他的身体被车头撞得腾空而且起,却如花儿般在瞬间美丽地绽放。紧急刹车的声音尖利刺耳,人群混乱。大家纷纷向出事地点跑去,独她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依旧靠在那里喝她的咖啡,看着英文报纸。
    我想象着她一定会这样,而那个男人就是我。而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我们都在喝着咖啡。我无聊地看着站台上的广告牌,上面是一副大大的洗发水的广告,那位广告明星的头发又黑又亮,像瀑布倾泄而下,而她的眼睛却充满了暧昧,一种无法拒绝的诱惑。
这时她乘坐的地铁来了,她迅速地喝完咖啡,放下杯子,回头冲我点点头,嘴角有一丝丝的嘲讽的笑意。好像看懂了我的想象,这使我有一点尴尬。她摘下了眼镜,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很大,应该说是很漂亮的那种。有着长长的睫毛,却仍藏不住那深深的忧郁,一丝无奈一份冷漠,却能直逼人心。
    她快步走入地铁,我看着她急速而去,心里有点空荡荡的。
    这样一个女人,一个让人无法捉摸与把握的女人。
    她与我所接触的女人不同。我所接触的女人大多是那种看上去很精致的女人,就像一件精美无瑕的瓷器,她们有着明确的目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为之不懈地努力。而她看上那像这个季节湿漉漉的发了霉的苔藓一样,阴暗潮湿,她的眼睛像这天空飘飞的灰色雨,无奈冷漠而沮丧。而嘴角则时时挂着一丝嘲讽。她像是一块顽固的冰块,折射着正午的阳光,拒绝一切融化。但是始终要被融化的,也许这会决定她的无法生存。

    就这样,她的眼神像一汪空前的海水,一整天都轻轻地拍打着我的手我的眼睛,我心深处的某一块,于是坚硬的心慢慢变得柔软起来。我想着她,渴望明天的到来,渴望再次的相遇,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来到办公室,同事之间彼此职业般地点头、微笑。后面却隐藏着深深的冷漠与戒意。彼此之间都在不动声色地较量着。
    我处理完手头的业务,准备做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挥之不去的是她的眼神。我不知她会不会想起我,但是我想我们是相同的人,我们有着相同的气息,这种气息也许最终会让我们走到一起来。
    下班后我仍坐地铁回家,只是从没有遇见过她,也许是下班时间不一样,总之就是没有遇到过。
    有时坐在地铁上,感觉这地铁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地狱或者天堂,地铁起动时所有物体开始速度向后移动,窗外模糊不清,其实窗外本身就是冰冷灰色的水泥通道,是无边的黑暗。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无边的黑暗与冷漠。

    走出地铁,走出长长的甬道,外面是明亮的世界。亮晃晃的阳光刺得我眼睛一时无法睁开,我又回到阴暗的甬道中站立了一会,人从一个环境到一个环境总要一个适应过程。适应了生存下去,适应不了只有死亡。就像在地底最深处的溶洞里,在世界上最潮湿阴暗----阴暗的终年不见阳光的涓涓泉水里生活的小鱼,它们必须为它们所处的环境而适应,否则只有消失。而人类是世界上适应性最强的动物。
    在这钢筋水泥构建的城市森林里,人们像一群寂寞的鱼,裹着玻璃般透明的外衣,怀着深深的戒意彼此无声地游过。每个人的心都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折射着冷漠的光,彼此之间距离冰冷、锋利而不可逾越,无法靠近。从这面镜子望过去,是绝望与丑陋的世界。

    回家的路要通过一条长长的林荫大道。这是我所喜欢的。路两边是高大的法梧树,粗大的枝条相缠在一起。清晨,晨曦初露,叶上凝满了露水,一阵微风飘过,露水轻划枝叶湿了风湿了空气湿了行人的衣。鸟儿在林间啜着露水唱着快乐的歌。黄昏,西斜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轻轻舞动,风穿过疏朗的树枝无声地流动。路的两旁是绿绿的草坪,雾状的喷泉喷射着迷离的气息,梦幻般的感觉。草坪的旁边是一些陈旧的欧式建筑,精美的造型,斑驳的墙壁,锈迹般般的铁栅杆爬满了恣意生长的野滕,荒凉的花园杂草丛生。也透露着无限的风情。夕阳下这份荒凉慢慢延伸,有一份颓废,有一份凄凉,走在这样的路上心里会有一丝丝的暖意。
    当初选择住在这里主要是看上了这一环境。在现代的大都市里这样的环境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冷冰冰的灰色森林。
    穿过这条大道就到了我所居住的公寓。我住在第三十三层。我喜欢住得高一些,可以远离尘世的喧哗,可以看到辽远的天空,晴朗的或灰色的,看云慵懒地铺在蓝蓝的天空中,看细雨无声地划落在风中。
    回到家冲一杯热热的咖啡,然后打开电脑,收一些邮件。网上有一个很聊得来的女孩,她叫CoCo。我不知她是哪里人,不知她有多大,也不知她的职业。但是她是一个很奇特的女孩。
    我们相识是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百无聊奈的我,走进一个聊天室。当时聊天室里只有她一人。她正在对着自己发一些图片玩。我进去时彼此并没有说话,我看她了很久,直到她掉线,我也退出。过几天再进那个聊天室,空无一人,我也在那里发着图片玩,她进来了,就对着我发起图片来,发到滑稽可笑的,我们一起哈哈大笑,然后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刚上网时有一阵子很喜欢聊天。我的开场白是:我姓叶。男。二十八岁。未婚。大学毕业。现在一家外资企业工作。于是很多人问我是不是想征婚,我说也可以呀。
也见了许多网友,多是女孩,喝喝酒,跳跳舞,彼此合意的也会领回家来。但交往时间都不是很长。有的已彻底忘记。有些人对我一厢情愿,我告诉她们,一厢情愿注定是个悲剧,最好是忘记。交往最久的一个女孩子也只有一个月。她是个极美丽的女孩,冰清玉洁的样子,而我依然无法爱她。我不知为什么我总是爱不起来。我的心好像被冬季封冻住了。里面没有人。
    现在已很少聊天,因为累,因为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难遇合适的聊天对象,我想是因为我太挑剔的原故。直到遇到了她,一个叫CoCo的女孩。我们聊天气聊音乐,聊前世聊来生。她说她前生一定是一只蝴蝶,所以此生爱极了这种美丽的有灵性的生物。她说来生要做一只慵懒的猫,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就象她现在一样。我说我来世要做午夜的风,夜夜伴你游走四方。于是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聊久了,我们会说一些亲密的话,道晚安时会吻别。
    我喜欢这样的交友方式,想说就说了,不想说消失。不喜欢一些人,可以换个名字永远地消失。在炎热的夏季,可以赤裸着身子,旁边放一杯冰水。在寒冷的冬季,穿厚厚棉质睡衣,一手敲打着键盘,一手夹着烟,旁边是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没有人在意我的坐姿是否优雅。一切谐意而舒适。只有键盘寂寞的响声,空荡荡地回响在深深的午夜。

   打开她的信件,她说,今天我们这里下了很大的雨,我没有带伞。我站在路边窄窄的屋檐下等车,一直没有等到,结果被雨淋的透湿。这使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一次醉了酒的母亲打我,拿扫帚狠狠地打我,直到打破我的头。那天也是这样下着大雨,我跑到雨中,却无处可去,那时我希望化作风随便飘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希望化作雨,随便流入哪个角落都行。只是希望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随便是什么都可以。。。。。。那一年我七岁。
    看着她的文字,我不知说什么好,我并不了解她的过去和现在,也不想了解。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痛楚的过去,这种痛将来还会有,活着就必须面对必须承受。
我给她回了信,也告诉了她我今天所遇到的情况,说到了那个冰冷的女孩寂寞的眼神。也说到自己渴望想再次见到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也许我仅仅只是对她好奇,只是想征服她而已。
    回完信后,我去了一家酒吧。酒吧不大,就在我居住的公寓的对面,名字叫Black fancy。这是我所喜欢的名字。我喜欢黑色,阴郁、神秘、颓废、死亡。就像我这个人。而我已无幻想。
    酒吧里放着S.E.S的《wait》:
      Looking for you
      Don`t stop never say you love me
      Just new .
      You say anything .
      What can I do?
      See you my love……Love you more……
    幽幽的,可以听见歌者心灵深处轻轻的啜泣声。
    我坐在巴台上,喝得醉意朦胧,喝到人尽散去。其间有女人风情万种地向我走来,神情暧昧,我恶狠狠地让她们走开,今夜我不需要,今夜那个眼神在我眼前轻轻飘动蔓延。今夜在现世的炼狱里,灵魂出壳。

    第二天早上,在地铁站里我如愿地见到了她。不知怎么了,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像失了血一样,在地铁淡蓝的灯光下更显冷俏。我们一起喝着咖啡,彼此并不作声。我想我是遇到对手了,我们暗自较着劲。这次是我先走,我不知她是否在看我的背影。地铁起动的时刻我回头看她,她的脸在我眼前一晃而过。世界变得虚无。

    以后连着一个星期我没有见到她。我不知她怎么了,站在办公室宽大的窗户面前,俯视街上车流人流,窗外阳光灿烂,而我的心却阴霾下着雨。我不知她出了什么事,也许死了。感觉我们都是没有明天的人。眼前闪动的是她枯黄的碎发,冷漠的眼神,却直抵人心。
    晚上回到家里。打开电脑,看到CoCo的信,她说她这几天没有上网的原因是因为她病了,那天的大雨使她得了感冒,发着高烧,一直没有去看医生,成天烧的昏昏迷迷的。今天终于醒了,烧已退去,只是还很虚弱。她说她在发烧时总在做一个梦,梦中年少的她在外婆家的那片紫竹林里,竹林里有个吸血鬼,每天要吸人的血。她明知那个吸血鬼就在那里等她,可是她总是不由自主要去那里,每次被鬼追得魂飞魄散方从梦中醒来。有一次被鬼追得无路可逃时,她居然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起来,等鬼走后才爬出来回家。她说也许我要死了,但是现在还活着。
    我告诉她我还是那样。这几日过得也不好,因为我好像在思念那个女孩。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我也告诉她我一些少年的往事,以及我那个冰冷的家庭。我想正是我的家庭造就了我的性格以及里面隐藏的绝望与冷漠。
    很少的时候就会看他们的眼色行事。
    为了能让父母开心,我总是考最好的成绩给他们看。但是他们并不在意。初中后我开始打架喝酒,只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想让他们关心我,可是,他们只惊讶了两天后,谁也不再理我。那时我明白我只有靠自己,于是我发奋学习,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现在我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彼此不知生死。这样很好。
    我们在QQ里聊着彼此的一些往事,才发现原来往事也是需要诉说的。虽然它们是沉淀在心口上一块永不愈合的伤痕,但是仍旧要时时掀开看看,有血溢出。 
    我们一起喝着酒,抽着烟。我问她都抽什么烟,她说她多抽红河,因为便宜。我说我只抽骆驼和三五,因为劲大。我猜想她的嗓子应该是有些嘶哑的那种。抽烟的人多是这样,尤其是女人。
    我喝到第五罐啤酒时,已经开始醉了,点一根烟,狠狠地吸一口,再次烫向我的胸口。这里已有很多疤痕了,看一股青烟轻轻撩起,我闻到皮肤焦糊的味道,痛从这里缓缓溢出。这是我释放痛的一种方法。所有的物体都是有出口的,就像眼睛是眼泪的出口,那么伤口就是痛的出口了。
    音箱里放的是死亡金属乐队的音乐,嘶哑的嗓音,暴暴的音乐,撕碎了黑的夜,孤独在音乐声中膨胀飞扬。这是一个我所喜欢的乐队。她说她也喜欢,她还喜欢恐怖海峡乐队。
    CoCo还在说着一些话,彼此感觉累极了。我们互道了声晚安,关机,睡觉。

    早上醒来,头很痛。脸色苍白的有点发青。
    到地铁站,我看到了她--那个女孩,她好象更瘦了,下巴更尖,脖子更加纤细。清亮的眼光里,海水一般地淡蓝,写满了无声的忧伤。我轻轻地走到她的旁边,对她嗨了一声,她也对我点点头,像是久识的老朋友了。
    好久没见了,怎么了?
    我病了。她说。我心脏不太好,早博。
    严重吗?
    没事了,常这样。累了或感冒都会这样,休息吃点药就没事了。她笑笑道,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她喝完咖啡,正要付钱时,我轻轻地挡住了她的手:今天我请你。好呀,她笑道,并不推辞。
    她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有一颗虎牙,尖细但并不明显,很可爱的样子。
    她转身离去,短发飞扬。飘来一股栀子花的淡淡清香。

    这是一个周末,一整天都是好心情。在办公室对同事微笑点头,开一些玩笑,引来一片惊奇的目光。我知道这是因为她,那片淡淡的栀子花的清香。我再次为自己这样在意一个人而感到惊讶和疑惑。
    晚上去酒吧喝酒,人很多,昏黄的灯光,迷离的眼神,妖艳的舞女,疯狂的音乐,这是现在一部分都市人的夜生活。我找到一个角落坐下,台上乐队换一个长发男歌手唱着小刚的一首舒情歌曲:
    夜里难以入睡 用什么可以麻醉 情绪太多怎堪面对 不是不要你陪 有些事你无法体会 卸下了防备 孤独跟随 。。。。。。
    这种歌曲很容易让人伤感,它会一点一点地掘出你心底最最深处的那丝温柔,那滴眼泪,然后将你的心慢慢地撕碎,轻轻地扬向空中,随音乐的符号轻轻地浮动。
    有时我们自诩坚强,其实心底脆弱得不堪一击,坚强而懦弱,将自己的所有的勇气与情感维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因他喜而喜,因他悲而悲,因他的笑容而生机盎然,也会因他的一个眼神而跌落下来,终生残废。
    一个女孩来推销喜力啤酒。这个夜晚已有一丝寒意,而她依然穿着超短裙,双腿修长,她俯下身子与我说话时可以看见隐隐约约深深的乳沟。如云的长发轻轻泄下。她的左眼角下方贴着一个小巧的蓝紫的蝴蝶,展翅欲飞。诡异而神秘。看着她,心中有一丝的冲动。对她邪邪地笑了笑,并没有要她的啤酒,只是往她的乳沟里塞了些钱:几点下班?我等你。她笑而不答,只轻点头。
    带她回家时已很晚了,激情中我喜欢她兽一样的眼睛以及长发飞扬的样子。
过后她为自己点燃一支烟。黑暗中她洁白的身子如花儿开放。她拉开窗帘,坐在宽大的窗台上,烟在她的指中一明一灭,抽完后轻轻弹向空中,划一道美丽的弧线,坠落。像一个生命的消失。
    窗外,天空如洗过一般清新,满天的繁星一如美人的眼,点点离人的泪。
    我问她不用冲个澡?她摇摇头,迅速穿好衣服,转身开门离去。
    我们是不同层次的人,但是我们有着相同的气息,为着彼此的需要而在一起。没有开始也就无所谓结束,太阳出来后雾会散去。

    CoCo在她的邮件中说:每天都是这样的阴雨天气,枕着这样的风声,听着这样的雨声入睡,梦中总看见那个七岁的女孩泪流满面地在雨中奔跑,心中充满了绝望。也会梦见少年时的自己走在那条孤僻的山路上,登上山峰,看山后葱葱茏茏的森林,听风从枝间寂寞地划过,头顶是被风肆意撕扯的云,翻滚着,拥向远方;前面是幽静的城市,紫色的泡桐花,宽大的树叶簇拥着这个古老的小城,而我总也找不到自己的家。这个世界没有人爱我。

    我给她回了信,约她在聊天室里相见。
    我们聊着年少的一些事,告诉她我的初恋是邻家迎娶的美丽的新娘。她的脸上时时挂着幸福的笑意。每天上学时从她房前过,总用余光轻扫她的房门,心里紧张得咚咚跳。那一年我十六岁。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他丈夫有了外遇。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来到她家,要找孩子的父亲。当年她母亲刚怀上她时他父亲跟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于是她父亲跟那个女人走了。她母亲带着她极其艰难地过着日子。现在她也怀上了孩子,但是她不再想受她母亲那样的苦了。于是她用一把很锋利的刀快割断了自己的脖子。我无法忘记那流得满地的血,和那张俊俏的失了色的脸。那巨大的刀口永远无法愈合。这是我见过的最惨烈的一种死亡方式。虽然我知道我们都会死,每个人的时间不同,方式也会不同,但是她这样子死亡还是让我感到震惊。原来死亡离我们是这样的近,近得触手可摸。原来你最爱的人可以随时这样走掉,走到你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地方。我第一个爱过的人就这样死了。
    她选择这样的死亡方式是向她的丈夫喧泄着她的不满。
    是的。后来他丈夫日日酗酒,没几年也死于酒精中毒。
    可以想象到。
    我们都会死。有时真的想死掉,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是呀,一切都是这样的无奈。
    对于死亡我们都很淡漠,她告诉我她每次站在高楼上,她都有一种跳下去的欲望,想象着飞行的快乐。急速下坠是一种怎样的恐惧却交织着幸福。
    我告诉她那种释放痛的快乐。
    她说:我知道。也知道你的手腕一定是伤痕累累,狰狞丑陋。还知道你这样的男人有很英俊的外表。有点自私,有点自恋。
    我们都是有伤痕的人。
    和CoCo聊天总是这样随意和轻松,从不会想着说服或者教育对方。我们对许多事物有着相同的观点。只是从没有想过要见她。我想她也是这样。我们相互交流,说着彼此心中的痛,我们可以相依相拥,在寒冷的黑暗的夜里相拥取暖。但是我们彼此并不相爱,我们无法同登彼岸。因为在还没有到达彼岸时我们就已经腐烂。我们是这样的相似。

    日子总是很快地过去了。转眼到了十一月。
    和那个有着淡蓝色的眼睛而眼光总是透着荒凉的咖啡女孩也并无进一步的交往,遇到了就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天气,聊聊咖啡,聊聊各自的爱好,好象我们都没有太多的爱好,但是我们对服饰对一些品牌比如香水什么的有着惊人的相似。我们总是不约而同地说到了对一个牌子的喜爱 ,也从不打听对方的身份。但是心里都保存着对对方的那份美好。有时会怜惜对揉揉她的枯黄的短发。有时告别时她会蜻蜓点水般亲一下我的脸。
    也带她去过几次酒吧,她的酒量很好。只是从没有带她回过家。

    在去单位的路上又遇见那个女孩。我想她也是在这幢大楼的哪个公司上班。
    这几日发现在拐角处总能遇见她。柔顺的长发,清秀怡人的面孔,单纯明亮的眼睛,含一丝羞怯。
    我走到她的身旁,她感觉到了,脸慢慢红了起来,红到耳根。我粗鲁地搂住了她的腰,让她面对着我,她眼里露出一丝惊恐,我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头发,按到墙上,我知道这样弄痛了她,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是她没有叫出声。我低下头去,开始吻她,她挣扎着。我邪邪地笑了,并没有松开她:你每天制造机会和我相遇和我一起乘坐电梯,不就是要的这个吗?难道你还想要别的。她的脸一下白了起来,眼里充满了泪水,挣扎着脱开了我的手,捂着脸跑了。
    也许她会伤心几天,但是过些日子就会没事了。她是纯洁是,她无法属于我,我们是两类人。她是阳光下灿烂开放的花朵,她要的是明媚的阳光,如浴的和风,而我是褪败的城墙下阴暗潮湿的苔藓,和我在一起她只能迅速地败落死亡。
    我对着天长长地吐一口气,也许这样做有点过份,但是我不想她继续这样下去,也无法温柔地对她做什么解释。但是我知道她不会再想着我了。这样很好。

    天气日渐寒冷。很久没有CoCo的消息了,给她发了几封邮件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也许她去了他处吧。很早她就说想离开那个城市,寻一份心情的宁静。于是也就渐渐地不去理会她了。
    到了十二月二十号,回到家打开电脑,就收到了她的邮件:
    “今年这里特别的寒冷。今天天上飘着大朵的雪花,下到地上就化成了水。我上到公寓的顶楼,很冷很冷。我靠在栏杆上,身子向后仰再仰,我看到了漫天的雪花像天塌陷一般重重地压了下来,落地有声的样子,和原平视看到的雪花完全不同,不再飘逸。我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它随风高高飘起。我在想如果我随雪花一起坠落,到地下是不是也会化作水呢?
    你仰天看过雪吗?如果你看到一个仰天看雪的女子,你应该知道她和你同样的孤独。
    ………………
    我打算离开这里了,我要到北方的城市去。这里的阴暗潮湿让我快要腐烂掉了。到北方干燥的城市里也许我可以做一具木乃伊。
    我从一个城市飘到另一个城市,工作也更换了好多,我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归宿,我只是想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始终没有找到,也许会这样终生流浪下去吧。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相信命吗?也许注定我今生会流浪到老。”
    我给她回信说:在自己还不太老的时候,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吧,谁知明天的太阳还会不会升起呢?

    第二天的太阳依旧升起来了。而藏在我心中的那仅存的一点爱意只在瞬间,灰飞烟灭。
    我在路边的报摊上看到一份本地小报,报道本地首富的又一艳史,上面刊有一副照片,从照片的拍摄角度看显然是偷拍,不过拍得很好:在铺满落叶的林阴道上,一个女孩的腰被另一个男人搂着---那个秃了顶的男人,那个可以做他父亲的男人,臃肿的身子,有着一张平庸的脸;她穿着长长的白色的风衣,脚蹬小巧的黑色皮靴,斜挎着那个有流苏的黑色包,戴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子,容颜俊俏。他的嘴吻着她的唇,他的手掐着她的臀。。
我的心一阵阵地疼痛,她就是那个咖啡女孩,原来她和那些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绝望像这晨雾在冬日的晨光下渐渐弥漫开来。却在我心里渐渐地再次凝成了一块坚硬的冰。
    但是我没有办法责怪她。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存下去的方式,她选择了这一方式与别人无关。也许她只是不想工作不想挨饿,她有很多理由这样做,而我却没有理由责怪她。
    一整天无法工作,总经理对我说,去休休假吧,你的状态已无法工作。
    可是我没处可去,这个世界不属于我。
    再次去酒吧喝得烂醉。
    回到家打开邮箱,CoCo说:我走了。没有亲吻,没有道再见。今生已无法再见。
    两天后我收拾了行李,和CoCo不同,我准备朝更南的地方去。在那更阴霾的天空下,在更潮湿泥泞的角落里会加速我的腐烂。那么腐烂后会不会在其间生长出一颗奇异迷离的花?因为土壤的肥沃而开得份外妖娆,但是却只能在黑夜中开放,它的生命永远只属于黑夜。
    盛开与颓败只在瞬间。
    今夜,烟花满天。婉如玫瑰花开的季节再次来临。
    而在我们的生命里,曾经发生很多事。在我们的身边,曾经走过很多人。如烟花盛开。记得与否,我们都无力挽留。它们最终凝聚成点点伤痕静静在躺在我们的心底,穿过那些悲哀,我们发现手心什么没有,它是空的。
    烟花过后,天空一片寂静。